Die Wahrheit liegt im Bereich der
Kanone一一真理只在大炮射程範圍之內(nèi)，德國前鐵血宰相馮·俾斯麥最著名的一句話。問題是，如果大炮熄火，該怎麼辦？
5月26日，昔日軍工帝國、德國的命脈企業(yè)蒂森克虜伯（Thyssenkrupp）正式官宣解體計劃，即在數(shù)年內(nèi)集團所有業(yè)務板塊逐步獨立，分拆為汽車零部件、綠色科技、供應鏈管理等若干個公司，並同步開放外部資本入股。而僅保留100名員工的總部，將只作為戰(zhàn)略控股公司參與對各獨立企業(yè)的投資。
上述消息一經(jīng)公布，蒂森克虜伯股價單日大漲8%。不過，有當?shù)胤治黾覄t哀嘆：德國製造業(yè)最後的尊嚴，崩塌了！
作為母體之一的克虜伯公司誕生於1811年。那一年，系中國清王朝的嘉慶十六年，曾國藩出生；在西方，拿破崙戰(zhàn)爭正酣。
迄今214歲高齡的克虜伯之所以享譽世界，當然源於它射程10公里起步的克虜伯大炮，以至於「Krupp cannon」甚至成為一個專有名詞。據(jù)史料記載，19世紀中後葉，僅中國購置的克虜伯大炮就超過2000門，一度號稱「亞洲第一」的北洋水師，兩艘主力艦「定遠號」與「鎮(zhèn)遠號」上的305 mm艦炮，亦是該公司出品。為了達成上述交易，李鴻章批準了600萬兩白銀的貨款。
無論是克虜伯，還是一度掌控歐洲最大鋼鐵聯(lián)合體的蒂森，與西門子、戴姆勒、大眾一起被視為「德國製造」的象徵。特別是前兩家於1999年合併後，這家歐洲鋼鐵與軍工巨頭進一步轉(zhuǎn)向民用工業(yè)領域發(fā)力，電梯、汽車零部件等產(chǎn)品具備相當?shù)母偁幜Α?/p>
有德國媒體將此次拆分單飛事件，定義為「傳統(tǒng)重工業(yè)應對全球能源轉(zhuǎn)型與市場競爭的縮影」，是德國企業(yè)在由德國首倡的工業(yè)4.0時代重塑競爭力的有力舉措。不過，熟悉財務分析的專家們對此不以為然。畢竟，這家企業(yè)過去兩年已累虧35億歐元，曾經(jīng)引以為傲的鋼鐵業(yè)務的EBITDA利潤率只有區(qū)區(qū)3.2%，較中國的寶武集團低出9.3個百分點。
事實上，早在7年前警報已然響起。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2018年至2019年上半財年，蒂森克虜伯的淨利潤只剩下5900萬歐元，同比下滑82.8%，而公司淨債務則飆升至50億歐元。2018年9月，自成立以來一直隸屬於德國DAX指數(shù)成員的該公司，也被踢出了這個德國標誌性的股票指數(shù)陣營。
巨人的病根，來自整整20年前的鋼鐵業(yè)務擴張計劃。彼時，該集團投資120億歐元，在美國的阿拉巴馬和巴西分別建造兩家現(xiàn)代化鋼鐵工廠，本意是將南美低成本生產(chǎn)的板坯經(jīng)加工後售至美國和歐洲。但由於2008年的金融危機，上述雄心受到重挫，最後不得不把兩家工廠以「白菜價」出售，僅此一項就錄得80億歐元的淨損失。
然而，這只是錢幣的一面。真正令蒂森克虜伯「步子過大扯著蛋」的原因，恰是中國鋼鐵生產(chǎn)上的快速崛起。其實，在敗者清單上，還有長長一串名字，包括印度的塔塔鋼鐵、日本的新日鐵住金、美國的紐科。
給個最現(xiàn)實的比較一一中國粗鋼噸成本為280歐元，蒂森克虜伯是420歐元。好吧，德國電價是中國的三倍。當北溪管道被炸，當遙遠的美國天然氣成為德國主要能源動力，東西方電價成本的差距還在不斷擴大。最新數(shù)據(jù)是，工業(yè)用電單位價格，德國已是中國的4.75倍了。
還有一個有趣的巧合。也是在2005年，當?shù)聡嗣χ谀媳泵乐薏甲拥耐瑫r，中國寶鋼的O5級表面冷軋板，也就是俗稱的汽車外板首次打破壟斷，而他的客戶中偏偏就有上海大眾。截至目前，中國汽車板自給率已從2000年的不足10%上升至95%。在中國市場上，日系、韓系相關企業(yè)合計份額不足5%，至於克虜伯，更成為一縷青煙。別忘了，這可是鋼鐵企業(yè)最有利潤的一塊市場。
不是沒想過自救。2019年，尚排名財富世界500強第215位的該公司就有意分拆。但事不遂人願，與塔塔鋼鐵合併的構(gòu)想沒有通過歐盟委員會審核，倒是位居全球第四的蒂森克虜伯電梯技術公司，最終以172億歐元出售給安宏資本與盛峰資本組成的聯(lián)合體，成為當時歐洲最大的私募股權(quán)交易之一。
很可惜，腐肉的價值往往由禿鷲決定。當?shù)偕颂敳俅螞Q定分拆時，面對即將「散修修」的老貴族，捷克億萬富翁克列斯基對其鋼鐵業(yè)務給出的估值僅僅是82億歐元，較2015年時縮水整整六成。
既然德國人已明確表示歡迎外部資本介入，那麼中國企業(yè)或中國資本有機會嗎？答案有些冷酷：概率很小。其實當初克虜伯電梯被擺上貨架時，中國中車、遠大集團等都有過興趣，張磊領導的高瓴資本則表示有意與全球電梯老大通力集團合作競購，進而打開中國市場。不過，德方對此並不感冒。
截至2023年，21世紀以來中資在德國企業(yè)併購市場總花費約在400億歐元。其中較引人矚目的案例，包括三一重工2012年5.12億歐元收購普茲邁斯特，美的集團2016年45億歐元收購世界四大工業(yè)機器人公司之一的庫卡，以及2018年吉利以近70億歐元收購戴姆勒奔馳公司9.69%股權(quán)。
只是，2016年至2017年才是中資進軍萊茵河的高峰時間。在此之後，一方面歐洲對於東方金主的所謂「安全審查」不斷升級，哪怕已成為單一最大股東的吉利主動放棄了對董事席位的追求，哪怕美的承諾不裁撤員工、不搬離工廠。
另一方面，中國有關部門對於部分企業(yè)過度融資並參與從酒店、金融到文娛產(chǎn)業(yè)等非實體製造領域的海外併購，也提高戒備，並最終出臺了《進一步引導和規(guī)範境外投資方向的指導意見》。
好在事態(tài)正在發(fā)生變化。就在5月24日晚，國務院主要負責人在雅加達出席中國-印尼工商界晚宴並致辭時，再次提出「有序擴大海外投資」，並稱將與各國「共同提升產(chǎn)供鏈水平和效益」。
北京的觀察家們注意到，早在4月的政治局會議上，同樣對企業(yè)「走出去」明確表態(tài)支持，並強調(diào)要做好服務?！高@是多年未見的表述，尤其是在如此高層次的會議上表述」，有關人士稱「服務企業(yè)走出去將成為國家戰(zhàn)略」。
而香港中文大學（深圳）公共政策學院副院長肖耿上周更在接受媒體專訪時說，關稅戰(zhàn)背後是中美多維度競爭和再平衡。他表示，中國企業(yè)未來必須繼續(xù)「走出去」，成為真正的全球性跨國公司。
按照中國的民間說法，郎有意，妾有情，方能成就一段好姻緣。如果德國人依舊不明白這個道理，那麼不妨再想想他們自己的一句俗語一一
Alles hat ein Ende, nur die Wurst hat zwei. 萬物皆有盡，唯有香腸有兩端。（北京 子瑜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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